在莫斯科河南岸

我躺在淡蓝色的灯光下,久久不能入睡。火车在冬季昏暗的北方密林中晃动着,奔驰着,车轮在脚下单调地发出尖叫声,床铺像是被人紧拉着似的,不停地左右摇摆,在略带寒意的两个床铺的包厢里,我是那样忧郁、孤独,我不断地催促着狂奔的火车:快!快回家去吧!

突然,我感到吃惊:啊,过去,我也是常常这样,为期待着某一天的来临,糊涂地计算着日子,不断地催促着,急不可耐地消磨着时间!我期待着什么?我急着到哪里去?真是奇怪:在早已逝去的青年时代,我从来不可惜、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仿佛前面有着无限的幸福,而眼前的人世间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那样缓慢,那样不真实……有的只是个别短暂的欢乐,而剩下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些间隙,是毫无价值的里程,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的奔波。

童年时,我发狂似地催促着时间,期待着父亲应许的在新年前给我买铅笔刀的那一天,我还急不可耐地催促着那漫长的日日夜夜,为的是希望能快些看到她:手提小皮包,身穿轻纱裙,脚穿白短袜,稳稳地踏着人行道的石板走过我家门前。我期待着那一刻,看她走过我身边。我脸色苍白,面带小恋人所常有的那种鄙夷的微笑,欣赏着她那傲气十足的翘鼻子和微带雀斑的脸,然后,满怀同样的神秘的爱恋之情久久地凝视着她那两条小辫在她那挺得笔直的背上晃动着,目送着她的离去。那时候,对我来说,除了这短短的几分钟的见面之外,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正如在青春时代,对我来说,也不存在现实生活–除了那令人陶醉的拥抱时的欢乐时刻。

窗外曙色将临,地球和星辰的转动、日常的自然规律正在消逝。莫斯科河南岸,在那寂静而晨曦微现的小巷内冬雪已停–尽管它曾经纷纷扬扬,似乎要将这白银般的宇宙间的路面铺满。生命本身不存在了,也没有了死亡,因为我们不再想到生,也不再想到死,我们不再受时间和空间的支配–我们正在建造、在创作一种特别神秘的、重要的、真实的世界,其中诞生着另一种生和另一种死,它们不是20世纪的时间所能衡量的。我们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地球上原始一瞬间的幸福渊源,那时没有纯理性主义的顾虑;回到了原始之爱的一瞬间,它促使男人对女人产生爱情,并且向他们揭示出人生不朽的信念。

很久以后我才懂得,男人对女人的爱是一种伟大的创造性行为,他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是至圣的上帝,人世上的爱情使得人们不是成为征服者,而是成为手无寸铁的主宰者,并屈从于大自然的无所不在的善良之下。

没有,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如果有人问我:为了在那过道里的暖气旁、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和她相会,为了享受她的吻和她的呼吸,我是否愿意少活几年?我会非常高兴地回答:是的,我心甘情愿!……

我有时想到:战争也像是漫长的期待,是告别欢乐的无尽的痛苦时日,也就是说,我们所创造的一切都被远远地抛在爱的乐园之外,而在前面,透过烛天的火光、弥漫的硝烟,希望在向我们召唤,那是对轻松的向往,是对幽林中、河岸上的那间温暖、幽静的小屋的思念,在那里还应重温那未曾终了的过去,去迎接不可预测的未来。耐心的期待延长了我们在弹痕累累的土地上生活的岁月,同时,使我们的心灵不受徘徊于战壕上的死神的威胁。

我还记得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成功和那传递我盼望已久的这次成功喜讯的电话铃声。谈话后我扔掉话筒(屋里没有别人),怀着幸福的激情压低声音呼喊了一声:“见鬼!终于盼到啦!”于是我半疯半傻地像头羔羊一样,在电话旁一跃而起,接着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两手抚胸,自言自语。这时如果有人从旁看见我,他一定会以为我是一个疯孩子。可是我并没有疯,我不过是面临命运最重要的关键时刻而已。

还要再等待不只一个月,那成功的欢乐的顶点,那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天才会到来,我才会感到完全满足,感到“我”本身是一个幸运儿。可是,如果有人又来问我,为了立即达到所期望的目的,为了缩短时间,我是否愿意拿出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我会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我情愿缩短活在世间的岁月……”

我难道在以往的任何时候,发觉过流逝的光阴有如闪电般神速?

只是现在,当度过了美好年华,跨入了人生的中界线和成熟期的门坎之后,我才不再感觉到以往那样强烈的狂喜。我再也不愿意为了迫不及待地实现某种愿望,或为了一瞬间的成就而拿出生命的一个小时了。

为什么?因为我老了?疲惫了?或是感到厌倦了吗?

都不是,只是我现在才懂得,一个人之所以得到真正的幸福,就因为他在从出生到最终消隐于永恒里的这段经历中,每天都在人世间的生活中不断克服不可知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盲目性,从中体验到欢乐。并且我很晚才意识到,由于要期待某个目的而去催促和消磨日子,这是多么的无意义;而我们所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生命,它的每一瞬间都是一去不复返的。

不过,我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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